荒山忆往

我还来不及躲闪,父亲的那一巴掌已迅雷地打了下来,热辣辣地烙在我的大腿上,顿时映现一个如来神掌似的五指山。那一次是我骑自行车载二弟在郊外的沙路上恣意狂飙之后,遭到驱车尾随的叔叔投诉的后果。
十三岁的我,在众人面前尝了那一巴掌后,委屈地跑到橡胶园的小屋檐下,兀自伤心了一个午后。那时候,我对父亲有了一丝的恨意,我总觉得他是不疼我的。每当我做错时,矛头总会指向我这个老大,他会毫不留情地教训我。
十七岁的时候,父亲见我常常躺在床上看书,书没读两页就会周公去了,于是他建议制作一个书桌给我好好读书。
父亲没等我答应,便径自出门去找制作书桌的材料了。一个下午的时间,那些敲敲打打砰砰作响的声音便响彻耳际。
“你帮忙扶着这一块木板。”父亲专心致志地量着木板的尺寸,把木块锯了又锯,用砂纸磨了又磨,一直到他满意为止。他把钉子钉入木板的动作非常敏捷,像开榴梿的速度那样快捷。
巡视这一个书桌,样子看起来有些丑陋,桌面下空空洞洞的,没有抽屉,不过还算是一个四肢健全、可以发挥提供书写与阅读功能的工具。父亲似乎看出我稍微皱眉头不满意的表情,马上又说:“我待会就带你去买张漂亮的桌面壁纸给你钉在书桌上,你一定会满意。”
书桌贴上了淡紫色背景印有粉红色花图的桌面壁纸后,看起来有一股清新脱俗的少女气质了。从那一天晚上开始,我的生活突然间变得和书桌很贴近。每天下午放学回家,吃过午饭后先到猪寮替猪只洗澡,约莫五点钟,我亲近书桌的时间便到了。
那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书桌,结合父亲的汗水与心思的书桌。待我年长以后,我才能够领悟父亲替我制作书桌的心情。因为这个书桌的关系,我对父亲改观了,父亲应该是疼我的,如果不疼我,就不会制作书桌给我,如果不疼我,就不会供书教学,如果不疼我,就不会不辞劳苦地充当我的司机……
从小,父亲就要求我们要把书念好,免得重蹈他的覆辙。常常,他语重心长地感慨他书念不多的憾事,由于年少时的他好玩、常旷课去看电影而导致七号位会考考得一塌糊涂,从此便错失与书结缘的命运。巡视我的书缘,尽管一路上也有小波折,但最终都能顺利地踏进象牙塔,父亲大概也已经圆了当年打造一个书桌给我的心愿。流徙到这一座岛国后,偶尔在夜半时分惊醒,环顾西周,再也看不到书桌靠在我的床前,方知梦中的家乡已远去。
流徙的生命,渐渐引发了我对老家的感触良深。遥想坐落在荒山的家乡,竟然徒留一个苍白的书桌,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得异常的寂寥。
我以为,书桌会常伴着我。没料到,随着我们举家搬迁,那个书桌竟然面临被我的家人抛弃的命运,原因无他,只是它早已变成了一个老态臃肿的怪物,处处显得碍眼而无法迁入新家。我没有要求家人把它搬进新家,甚至是我心爱的老电子风琴也因为内部常年遭到老鼠咬噬而导致五音不全,最终也面临了被抛弃的命运。书桌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老家伙,我还能说什么?
老书桌终究是被抛弃了,但是父亲当年执意要制作书桌的那一份心意,才是值得我铭记于心的,一辈子的纪念。从前父亲对我的教训虽然严厉,但我已释怀了,尤其是人在异乡,更能体会父亲爱之深责之切的道理。
荒山忆往,我心中溢满了无限的谢意无从说出口。我依然记得那个午后,他滴下的汗水,疏疏落落地沾在屋外的洋灰地,阳光筛过茂密的橡胶树叶,不一会儿就把他的汗水给蒸干了。
作者:李婉迎
本文曾获新加坡国际广播电台与新加坡武吉知马琼崖联谊会联办的“2003年国际华文散文创作赛冠军”
2 Comments:
难怪有熟悉的感觉,我有这一本散文。
好几年前写的文章了。当时你也有参赛吗?获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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