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之城
是什么引力把我带到那一座迷雾之城呢?
这一座经年在夜半时分弥漫着浓雾的小城,曾经还悬挂着大英帝国的旗帜,在风中在雾里任意地昂扬起舞。这里曾被英殖民时期大英贵族视为避暑养生的人间净土而争相建立起无数充满北欧风味的别墅。殖民者像布置舞台似的,将这块高原披上英国的乡村景观,在丹那拉打和碧兰章两地间的谷地筑起仿都铎式的房屋,走出户外便可俯瞰附近的辽阔的十八洞高尔夫球场,说穿了只不过是在异地怀念家国的生活方式而重建类似的家园以便有“回家”的感觉。
70年代,当我还是一个4岁的小丫头时,便与这一座迷雾之城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1977年,那是一场记忆深刻的小姨的婚礼。那一天清晨,她远嫁给高原的姨丈,我在外婆家等了许久,等待敬茶仪式完毕,父亲才载我们一家五口和外婆,直赴海拔1829 公尺的主干山脉之上。我当时还小,只觉得汽车左右摆晃,晃得我脑袋昏沉沉,没一会儿的功夫,我直觉肠胃在翻滚,竟然呕吐在母亲的身上,外婆一副凶悍的模样要父亲把车子停下,一面口操河婆话责怪我这个‘小佬瓜’真没用,一面拉着我的小手到附近的山壁小瀑布洗手洗脸,尔后又再上路。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我在期间却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小脑袋里,频频在埋怨路途的遥远与峰回路转。但是,抵达碧兰章之后,我的倦意全消了。一下车,我在一团团的迷雾之中,领略了摄氏17度秋高气爽的完美国度。
后来,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那一座迷雾之城。当然,这要归功于1885年英国测量专家威廉•金马仑,他在一次探险中发现了这一大片静谧且凉意习习的桃花源,这当然也不敢忘却先人开山辟田的血汗功劳。往后,这一座桃花源,让我不计路途的跋涉,不计头晕肠胃翻滚的折腾,虽然每上山一次几乎都要呕吐一次,但我还是念念不忘迷雾之城的魅力。
高原,是我面临压力而极欲向往的避风港。那一年年终假期,正等待考试成绩放榜之际,孑然直赴离家70公里的高原,那是我第一次要离开庇佑我多年的老家,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月,那一段日子,每天陪伴在身边的三十五个5岁的小瓜们,俨然成为生命中一道五彩缤纷的彩虹,久久都没有褪色。
我的第一份工作,便是和小朋友打交道,教小瓜们写ABC、123和“人口天”等字,虽然月薪只有区区的三百元,但我所获得的欢愉气氛,是无法以金钱来作衡量的。阿姨替我穿针引线,介绍我到幼儿园执教,而负责面试的幼儿园董事长,就住在阿姨家隔数间的屋子。距离开课的一个星期之前的一个稍冷的向晚,我战战兢兢地坐在董事长客厅里的藤椅沙发上,把手掌都塞入过长的衣袖里,静静地等候董事长的答复。年届古稀的他虽已满头华发,但精神却是奇好,他紧紧盯着我的初级教育文凭,双眼由上而下地仔细阅览一番,我猜想他一定是正在观察我的数学和华文的成绩,我等待他的默许,一颗心像悬挂在半空中,深怕被拒绝。半晌,只见董事长频频点头称好,决定雇用我为幼儿园老师。
那一段教书的日子,每个清晨我都踩着轻快的脚步,穿透清新凉快的晨雾,仿佛走在大路上都隐约可嗅到芬馥的大自然气息。沿着阿姨家门前的小路直走50公尺,踩上石坡以后,一会儿便到达座落在小山丘上简陋的幼儿园,早到的孩子们声浪充塞了整座幼儿园,为静谧的清晨点缀了悦耳的天然音符。他们争相地对我喊“老--师--早--安--”小瓜们的笑靥里夹杂了腼腆与羞涩的神色,仿佛谁没报安谁就不算是乖孩子。
淘气的小瓜们,暂且让我抛开了等待成绩放榜的焦虑。幼儿园里只有两班学生,一班是6岁的,一班是5岁的,我负责教导小班的学生。我还未接触小瓜之前,曾在心里作了个承诺,不许对任何一个小瓜偏心。没料到,第一天教书,却情不自禁的偏爱一个苹果脸的小娃娃,小娃娃名叫紫莹,这一点我是十年后都没忘记的。
那个爱缠人的紫莹常爬到我的大腿上赖着不愿离开,俨然把我当成她的大姐姐。我知道可以陪伴他们的日子并不多,遂要求紫莹送我一张照片留念,只见她露出两颗凹陷的小酒涡笑着对我说,她一定会回去跟妈妈要照片。第二天,小紫莹见了我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她和她母亲的合照送给我,还脸带腼腆的,在我耳边小声地说:“妈妈不准我给你照片,是我偷偷地拿出来的,你不要让人知道。”我点点头答应她,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怎么那么小便要她瞒着母亲偷取照片呢?我仿佛也是一个共犯呀!为了保守这个秘密,我赶紧把照片给塞进我的背包里,免得让别人发现。
5岁的小瓜们,因高原天气寒峭干燥之故,小腿的皮肤都呈现鱼鳞状,嘴唇也容易脱皮。别小看他们年纪小小,有的已经能够写出漂亮的方块字,甚至比大人们写得还要工整。他们也有机灵的一面,懂得向我请求,要我领着他们到附近的大草原郊游去。某天清晨的体育课,我们沿着幼儿园右边的小径直走,那三十五个小瓜已经在叽里呱啦的聊个没完没了。走了约十分钟,我们在一个空旷地停下来,倏地三十六对眼睛在那一刹那都明亮了起来,正围观篱笆后面的高尔夫球场,只见一片淡绿色的青草地,在晨光的普照下,和前一夜的露珠起了光合作用,晶莹剔透的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让小瓜们去郊游,我最担心的,莫过于小瓜的离队与走失或发生跌倒受伤的意外事件。在我的视力范围里,让他们玩个半个小时,便须用尽力气喊他们回巢。事关受伤事小,失踪事大。据说这儿附近的林间频频传出探险者失踪的消息,最有名的莫过于美国企业家吉•汤普森(Jim Thompson),他于1967年3月走入森林后便宛如闯入百慕达三角洲的船只与飞机般离奇消失。
每每在浓雾轻飘天未破晓时分,隔壁妇人正自舀水洗衣做早餐,水泄声隐约在阴暗的角落里。常常,我在前一夜设定的闹钟还未响,便被隔壁的妇人惊醒。我的一个学生住在隔壁,接近7点钟,妇人催促孩童起身的呼唤,和附近小山林正自传来唧唧啾啾的鸟儿歌唱声,夹着清风一起欢迎新的一天的降临。
住在隔壁的女生,接受命令的反应稍微迟缓,常常忘了带课本和练习簿去上课,幸而她有一个像书童又像保姆般的好妹妹从旁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常常,下课钟声未响起,她便拎着一个便当和一些课本或练习簿,安安静静地守候在窗口外,准备给姐姐饱食一顿。下课时刻,小女孩等姐姐吃饱后,还教姐姐握笔写字,她的神情很专注与严肃,看起来比我更像一名老师。无法相信,4岁的小女孩眼里竟然投射着一股令人震慑的睿智光芒。我不免对小女孩感到好奇,上天赋予她的,是一个怎样的未来?正如当年18岁的我无法预知的未来,我的未来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面貌?
当年我所教导的小瓜们如今已长成亭亭的少年了。再过两年,也许他们都逃不过飘泊他乡的宿命。据说高原上的年轻人都不想留在高原,而平原上的人们尽想往山上跑。高原上18岁念完中五的学生一毕业了便往外跑,有的到劳勿中学继续念中六,大部分都一窝蜂往大都会就业去,有的则像蒲公英的飘洋过海散落到狮城或日本工作,肯留在山上的年轻人是少之又少了。
反观住在小城边缘的原住民沙盖人的生活十年如一日,依旧过着比农业时代还要落后的生活,对物质需求不高,当然也没想过要飘泊他乡的梦想,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只是离家二十余公里座落于山脚下的小镇--打巴。他们认为家园是永恒的依靠,据说这一种依恋家园的情结延续了好几千年,和我们的五帝与夏朝时代的历史之久远简直不遑多让,有的民族学家认为他们也是古蒙古族中的一支,从中国南方移民过来,可算是中华民族的远支。他们没有自己的一套文字系统,无法像炎黄子孙般可以通过一部《左传》窥视战国春秋时代的人民生活风貌,没有一部像司马迁记载的《史记》可以证明他们的子民曾经在这个地球上经历过什么样的变迁与生活。
也许我们无法认同沙盖人经年躲在深山里头过着的是悠哉悠哉与世无争的生活,说不定他们也无法认同我们常常飘泊他乡是为了向往安居乐业。安定与飘泊,孰好孰不好,无法真正下一个定论。且不管我们的祖先是不是通过卖猪仔的方式被诱骗到南洋当苦力,如果当年他们没有勇气飘洋过海到南洋开乡辟壤,今天我们何来安定的生活?20世纪初,丰衣足食的代价是必须付出毕生的劳力。
有好几次上山的沿途,发现沙盖人的衣着极其单薄,我和妹妹常常会拣一些平时不爱穿却舍不得丢弃的旧衣物,把衣服打包起来丢在他们半山腰的家园外,好几次待我们的车子走远了,我们往车子后面望去,只见两三个棕皮肤的小瓜在茅草屋里探头探脑了一会儿,继而雀跃地冲出门口捡拾衣物拎回茅草屋里。
现在的沙盖人有的已经接受中小学教育。我的一位友人曾经被派往高原山脚下的一所小学执教,恰巧班上有十多位沙盖学生,没料到两个星期后友人的头发却离奇地长满了跳蚤,友人极其气愤地向我抱怨教书课余的烦恼。我频频安慰她:头发长跳蚤有什么稀奇?我们念小学的年代不也很流行长跳蚤的吗?我们这群小学生长跳蚤的最高记录是全校学生都无法幸免,最后还得劳动那位和蔼可亲的校长替我们执行消灭跳蚤行动,他用的土方大概很少人会想到:一把梳子和半桶汽油!我看到最壮观的场面是两百多个学生分班轮流排队,然后一一蹲在地上必恭必敬地等待校长把汽油往头发上刷一刷的灭蚤行动。据说后来沙盖学生被校方下令,每人买一瓶杀蚤剂回家自行消灭潜藏在卷发中的可恶吸血寄生虫类。
高原没有娜克莉台风,没有查特安热带风暴,更没有水灾或地震的袭击,这座迷雾之城,俨然是一座人间天堂,怕只怕,没有周详计划的大肆发展将逐渐地摧毁这一座天然的高原风貌。我在岛国上的大学图书馆内查获有关金马仑高原的资料,一份1932年的联邦商议文件标示着当时平均最高与最低温度分别是摄氏22.2度与13.3度,而另一份森林部1966年出版的马来亚森林资源侦察调查的记录显示1957年平均最高与最低温度分别是22.7度与13.3度。根据2001年度气象局的数据报告显示,高原平均最高温度是22.9度,最低是15.9度,可见44年来平均温度提高了2.6度,这也许意味着大肆发展旅游业和在北部甘榜拉惹建造高速公路所致吧。高速公路像连绵的巨型恐龙,吞噬了过多的百年老树,文明带来生机也带来灾难,这条巨型恐龙如今从怡保渐渐地延伸至高原。我不晓得70年前的森林保留区如今已然变成什么模样?只知道如今有许多百年老树被砍伐了,秃兀的土地上建起了一栋又一栋的楼房商场,小城俨然不小,四处林立了五十余家酒店旅馆。而今,高原大地潜藏的隐忧,仿佛再也回不到70年代的温度指数。如果有一天迷雾消亡散尽而失去了它的影踪,那才是高原子民的悲哀呵。
重游那树荫满城的春季,我依然是一个迷恋晨雾的旅人。云飘飘、雾茫茫,头发已半白的父亲驱车抵达美兰村的蔬果摊子,他嘱咐母亲下车买包菜、番薯、番茄、灯笼椒、金马仑柑……母亲兀自绽放阳光似的微笑说,还要替小弟弟买一束红玫瑰送给他的女朋友。在迷雾笼罩的大地,朦胧之中的小城更见其柔美的一面。只是,青涩岁月是回不去了,当年那个留恋着迷雾的18岁少女,在高原留下的不只是足迹,亦留下了对未来无法预知的,轻轻的淡淡的怅惘,而那一份怅惘,因年岁的增长,终也像渐渐散去的迷雾而显得清明……
16 Comments:
我只上过金马伦高原一次,下山时就晕车呕吐了,真是难忘的经验。
suayhwa,平常人是上山的时候就吐了,你还可以忍耐到下山才吐,真厉害!不过,现在从怡保新建的大道直通金马仑,避开了九转十三弯的羊肠小径,应该不会那么辛苦了。
第一次留言
新年快乐,进步,和平
血医,我也祝你新年快乐,平安如意!
happy new year!
渊浩,我也祝你新年快乐,学业进步!
李老师,新年喜乐安康!
要赶快添个小宝宝哦!
上山时真的没问题,下山时就头昏脑涨,然后呕到肚子都空了才停。幸好没上下山都呕。
新年快乐。
各位格友新年快乐!
747,要看天意啦!
ㄚ...金馬崙的歷史,我這本地人還真沒搞懂多少.呵呵.
確實,金馬崙已經沒有了10余年前的"冷"跟"霧".年底也不需要大費周章的穿幾件外套....
要享受所謂的"迷霧之城",或許該到雲頂高原了吧~
-新年快樂-
婉迎,新年快樂!希望你新一年更上一層樓,祝愿妳和先生萬安心怡。
(747 竟然來這裡“催生”哦)
哈哈,小表妹也来了,当年我去你家住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小女孩,现在已是留澳女生了,时光过得太快了。新年快乐哟!金马仑没那么冷了,看起来很可惜,但是住在高原的你可能还更喜欢不太冷的天气吧!
Awan,谢谢你的祝福,如果今年升职了一定请你吃一顿。因为我对747催婚,所以她向我“催生”了。Awan, 你什么时候踏上红地毯也告诉我一声呀。我也祝你新的一年,万事顺意!
哦,你是老师e。
李老师早安~~咯咯,好多年没有向老师请安了。
没去过金马伦高原 T_T
诚,你好!不必拘礼称呼我为老师。金马仑是个旅游的好去处,有机会一定要上山去走走看看。
我要转载这篇文章到我学校的期刊, 请你准许。
刘晓虹
晓虹,请告诉我你的学校和电邮,我们在电邮中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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